在看张爱玲的《赤地之恋》。看着心头阵阵发悚,然而庆幸,自己没有生在那个荒唐的年代,不必置身在那些时代疯轮里上下翻滚。回首,亦觉得父辈不易,他们是那些坚强存活下来的清醒的少数。
对于这样一个独善其身的小资女子,冷醒地离开,然后避而不再想,是最好的办法。
我突然能理解而后她不再文字的原因,经历过战事,时代的变革,家族的沦落,再对国民人人性彻底的幻灭失望,纵然有万千感慨,却全然塞住,无法倒来。你无法去否定和申讨你的族人,因为你你身上流着同样的血脉,只能呃然就止。
除了远离和逃避,没有办法再去承受和面对。
做一名冷醒的女人,她的痛苦,也许世人可以理解却难以体会。
昨天梁老师过来出差,陪他去无限度的无印良品,从酒店出来随手拦下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平时我总时刻意避开红色的出租车,一是嫌车脏,二来不愿跟态度不规范的司机多打交道。车子未按我预先所想的拐入瑞金二路直走淮海大道,而是走了徐家汇路进入高架,我脑子一下子没有转过来,问了一句。司机说,高架下来小拐就到,这条路最顺。我一思量,也是,不再多言。
车上,继续和梁老师讨论归宿问题。梁老师一直犹豫着,是留在海口,还是换个城市打破现有的沉闷生活。梁老师总喜欢问我:为何留在上海?
我说,大半可能出于习惯,狠多时候,当你转身想走时,发现你早已经适应了这个城市和现有的生活。况且,我一直生活在南方,我只能呆在南方的城市里。上海,对我来说,是国内最好的选择。另外,我父亲是上海人,在这个城市里,我有大量的亲戚,除了海口,只有上海能带给我这种归属感。
正如海口是梁老师的家乡,虽然我在海口生活二十多年,但一直做为外乡人存在,我对这个城市只有熟悉和亲情,但没有归属。
即便我在上海,也始终被看待成外地人,有时候,没有乡音是可悲的,但我明白,我们这代人,注定是没有家乡的。我们只能从内心里追求一丝依附的安慰。即便牵强。
车子下了高架,经过淮海路,却并没有小拐,而继续前行。我不免又疑惑了,问了一句。司机说,淮海路不能小拐,要从前面长乐路调头回来。
话到这里,本该就此打住。拐入长乐路时,司机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开始抱怨:你看来就压根没搞清上海,还好意思说你是上海人,在这里有这么多亲戚,你压根就没跟他们沟通过,就看你连路都不认得,知道你在说瞎话。听你说话口音就晓得侬是外地人,根本没在上海呆过。。。。瞎七八说。。。。
司机突然的过激反应,把我们一下子震住了。
当然,我们的话他是全听过去了,而且极度不以为然,另外,我和梁老师高中同学多年的好友关系他未必知晓,也许误会我是一个在陌生人面前装B的家伙。只是,他想揭我底的愤怒情绪由何而来?
当然,这不是我第一次碰到了。前两个周末陪两个外国朋友逛莫干山路时,经过里弄时,也听到屋子里传出莫名的漫骂声。那是住在黑漆漆小屋里长久看不到阳光和希望的人,不满和愤怒的转移发泄。
狠多本地居民,也许因为来自生活和社会压力所造就的种种不满,让他们愤怒一切,对外地人抱有敌意的仇视,也许是某种莫名的原因让他们不能接受这些来自乡下的人群有着比他们更好的工作和收入,住在他们里弄旁的高楼大厦里。也许,他们觉得外地人从某种程度而言,是掠夺者,抢夺他们工作和生活的机会。
我曾走进过莫干山路旁的老弄堂采访,我看到下雨后他们被水淹泡过的客厅和卧室,也听到他们对苏州河对岸中远两湾城的高楼发出怨毒的咒骂。这一切本来没有关联,也许只是他们内心不能接受住在河南岸弄堂里的他们,看着曾被他们鄙视的棚户区一下子变成新兴的高档住宅,而他们却依然生活在这些低短破落积水的旧房里没有改变。不平等的境遇自然会滋生出不满的情绪。
在那一刻,我甚至有些难以面对,自己也是住在对面高楼的人群之一。
这些年,我其实非常羞于去讨论自己的籍贯问题。海南人一直称我为大陆人,而上海人一直称我为外地人。东视采访我时,标注我是海南人,结果,被看到的上海亲戚和海南同学一通狂笑。我了除了报之一笑外,如何做答?
也许,我可以阿Q似地安慰自己,如果我曾被人妒恨了,那是因为我够优秀。也许,被抵毁好过被怜悯。
幸亏这是个清醒的年代,这种情绪不会被激化而疯狂,只是需要些发泄和排导。我真的希望今天这番话对他的情绪缓导有帮助,因为我觉得,他是个可怜的人,他觉得被社会和时代抛弃和遗忘了。所以,他只有愤怒,即便是对无关的陌生人。
从某种讲度上来讲,我们也狠可怜,我们无端地成为别人的泄愤对象。
这种情绪没有办法化解,也没有出路。
因为它永远存在于,人性之中。
这才真正让人悲哀。 |